菩提樹

不吃,治病的藥我不吃。

[雙花] 論人類智慧發展之進程3

 

張佳樂這輩子特別煩的人有兩個,一是葉修,二是孫哲平。

 

前者不用解釋,全聯盟沒人不煩葉修;後者他放棄解釋了,因為沒人相信。

 

孫哲平太奸詐了。從裡到外都不可信。他就是個痞子,偏偏長了一張硬漢的臉和堅硬得像把鼠標灌鉛才練得出來的二頭肌,在百花當隊長時一呼百應,人人以有個狂霸酷炫跩的老大為榮,搞得百花上下透出一股子混道上的氣息,簡直不忍直視。

 

只有張佳樂知道,孫哲平本人不但一點也不狂霸酷炫跩,還特別不靠譜。

 

那種不靠譜簡直到了言語難以形容的地步。吃個米線能不帶錢,去外地比賽從來不查場館位置,就連人在房裡脫光了也不鎖門!百花時代張佳樂不知道吃過孫哲平這虧幾次,每回都恨不得自插雙眼以證明自己一生筆直,絕對不是如孫哲平說的覬覦他一身健美的肌肉(靠,這人怎麼能那麼無恥!)

 

邪門的是,其他隊員進門時孫哲平總是穿得比褲衩還多一點,以至於張佳樂每次暴走都沒人當真。不只如此,孫哲平所有的不靠譜和隨便不知為毛老被算在張佳樂頭上,害他當副隊時毫無威嚴,總是挨老闆的罵,被經理叫去說教,還要被隊員們笑幸運E。

 

你妹的幸運E,老子還不是被孫哲平帶壞的運氣!

 

張佳樂每每想到這裡就要咬牙切齒,憑什麼這人就能這麼厚臉皮,什麼事都擺出一副爺們的屌樣。

 

張佳樂煩他煩得不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回孫哲平竟然也都能當成耳邊風呼呼吹過,有次張佳樂氣極,傢伙抄起來就揍,這傢伙竟然也不客氣,直接和他實打實幹了一場架,打完睡了一覺又是一條好漢,張佳樂卻是三天走路都直不起腰。

 

實在沒法過了,又煩他,打架又佔不到便宜。後來到底怎麼和好的實在也記不得了。

 

退役半年後閒來無事,張佳樂把待在百花那幾年的相本整理了一下,發現大部分二三賽季的照片裡自己都帶著惱怒,臉頰鼓得像青蛙似的。那時候還有嬰兒肥,看起來尤其不忍卒睹。

 

呸呸,樂哥我也是帥得雄霸一方過好嗎,不對,是現在也帥得雄霸一方!

 

他繼續翻了四五賽季的相本,留起長髮的自己看起來神氣得很,笑得也多。這兩年還有很多孫哲平的鏡頭,從專注比賽的側面到坐得筆直其實在打瞌睡的背影都有,也不知是誰拍的,無聊得要命。

 

最後兩個賽季照片單調了不少,沒了孫哲平,照片裡的張佳樂再也沒生氣,卻也不怎麼笑了。人雖然瘦,看起來卻沒有一點輕盈感。

 

他低頭看了看退役之後不事生產又白又軟的小腹,有點懷念第六賽季的自己──那時候為了保持體力比賽他還常常重訓呢,手臂上的肌肉雖然不像孫哲平那麼驚人但也小有線條,還有點腹肌,堪稱電競宅男人生最健康健美模範好青年的時期。

 

那時候的張佳樂並沒料到再過幾個月會接到霸圖的邀約,以及邀約過後的幾個月自己就在張新杰的鐵腕政策下急速找回了第六賽季的肌肉線條,當然也沒料到當初讓他看著照片一邊吐槽一邊想個這傢伙到底死到哪去了的昔日搭檔竟然先是在網遊上酷炫跩地秀了一把狂劍大招,又講了一堆在熱血澎湃時看起來很帥,冷靜下來看簡直槽點過多的台詞。

 

不過這真的很像他。

 

不管是闊別四年後依然熟悉無比的繁花血景,還是那些和他本人一樣狂得無法無天的話。張佳樂幾乎是靠著本能按下那些技能鍵,依循記憶中的步調跟隨對方的動作,用燃燒的百花光影將兩個角色完全籠罩住。

 

事實就和孫哲平說的一樣,繁花血景是以狂劍士為主的打法,彈藥專家配合狂劍士的方向和動作用手雷和彈藥製造出濃厚的煙霧,然而既是兩個人的組合,狂劍士也必須隨時掌握彈藥專家的狀態。剛開始練習時,張佳樂和孫哲平經常出錯,例如兩人一開始就往不同的方向跑、孫哲平沒看到張佳樂為了避開障礙物走位而跑出了線,或是張佳樂沒料到孫哲平突然爆衝,來不及鋪好光影……

 

失敗的原因太多,幾乎沒有兩次是一樣的,相同的是每次練不好他們就吵架。主要是張佳樂氣不過孫哲平的態度,偏偏孫哲平還常常不配合他吵架的需求。一直到磨合得差不多張佳樂才突然驚覺,他們吵架的次數直線下降,主要是他自己不太生孫哲平的氣了。

 

原因也簡單,孫哲平就是那樣。不管是有話直說還是沒話就不吭聲,都好懂得很。真要張佳樂說,孫哲平就像鬥牛,囂張又狂野,就知道往前衝。

 

不過並不令人討厭。張佳樂想起習慣了孫哲平的說話方式以後有一次他甚至對比較迂迴婉轉的戰隊經理感到不太耐煩,和坐在身邊的孫哲平異口同聲地問出「所以呢?」然後面面相覷的往事,深深感嘆孫哲平誤自己一生。

 

接到那封沒頭沒尾的簡訊時也是,就那麼一個字,張佳樂卻突然覺得那個煩人的、大而無當的孫哲平又出現了──回來的不只是狂劍,也不只是砍人像切瓜的狂暴氣勢,還有那個掉鍊子掉得理直氣壯,去比賽不帶地圖,在房間全裸走來走去一身肌肉閃瞎人眼的前隊長。

 

幾乎在下一秒他就回了那封簡訊,回完也就扔著,誰都沒再搭理誰,只是偶爾出門吃烤串摸到褲袋裡多放的一百元會想起某個老不帶錢的傢伙。

 

真奇怪,這麼多年他明明已經越來越少想起這個人。

 

一開始,孫哲平跟張佳樂的距離是急速拉近的,兩個人在網遊一相遇就幹架,幹架完孫哲平一如後來的不靠譜風格直接問他要不要組戰隊,那時他們別說根本不認識,連對方幾歲住哪是男是女是圓是扁也毫無概念。

 

仔細想想如果百花繚亂的主人是個姑娘(事實上的確也有很多人以為是,張佳樂咬牙切齒地想),孫哲平這妥妥就是個拐帶未成年少女的節奏啊!

 

……雖然嫌疑人自己也未成年就是了。張佳樂想起約在車站那天,遠遠看見那個身高多他不過幾公分,胸肌卻厚了一倍的傢伙,以及見到對方的第一句話是「臥槽你這傢伙真的小我半歲嗎」的自己,再次覺得孫哲平誤了他一生。

 

好吧,至少他職業生涯一半的時光都是跟著這個人,練習,鬥嘴,討論,打架,吃米線,一回頭就是四年。

 

後來他再也沒有一段時間過得像這樣既短暫又悠長,塞滿各種零零碎碎來不及收拾好,一轉身一低頭就會突然逼近眼前的回憶。孫哲平走了以後,他像掉進一個不斷掙扎的夢境,匍匐前進,攀爬高塔,墜入深潭,醒來時大汗淋漓,眼前發白。

 

他曾經以為孫哲平會一直待在他的記憶裡那些越來越少翻開的頁面。事實上對方的模樣確實已經不再清晰,有些時候他甚至有點懷疑孫哲平長得什麼樣子,哪天在街上撞到了還認不認得出來,是不是已經成了社會菁英五好青年,但想想又不太可能。

 

……畢竟這傢伙什麼德性他清楚得很。比起企業戰士,轉職成廟口一哥感覺適合得多了。還要叼根菸,手上的繃帶若隱若現,煞氣滿點。

 

等到張佳樂猛然驚覺自己不大對勁的時候,他已經三不五時想起孫哲平好一陣子了。以前天天見面從來不用想,後來只要一想,接著浮上的念頭就是他得拿冠軍,連著孫哲平的份一起。那段日子,孫哲平在他心裡和冠軍是捆綁的,拿不到冠軍,他就覺得自己沒臉去見前搭檔。

 

到底是為什麼呢?張佳樂自己都有點恍惚。聯盟的每一個選手,哪怕不在豪門戰隊,哪怕從來沒進過季後賽,心裡都有著奪冠夢。曾經和百花一起三進總決賽卻三次都空手而回,是他最明顯的缺憾,心底也有個隱隱約約的聲音說著,要是孫哲平在,一定會不同。

 

即使繁花血景並不是必勝的代名詞,甚至曾經被舞著卻邪的一葉之秋獨力擊破過,但那就是張佳樂心中最好的打法。

 

而孫哲平是他最好的搭檔。

 

分別的那幾年,追尋其他可能性的不只是去了B市的孫哲平,留在百花的張佳樂也不斷嘗試和俱樂部找來的狂劍士選手磨合。只是這些人去了又來,始終沒有一個到達孫哲平的水準,也沒有一個能和他打出成功的繁花血景,哪怕是一次。

 

張佳樂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中慢慢感到自己從頭到腳冷下來了,不是追求冠軍的欲望熄滅,而是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冰冷的液體從背部一路滲濕下去。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濕透的瀏海遮住眉毛,往下滴著冷水。

 

儘管心裡知道已經沒有孫哲平,他卻沒有放棄過找到搭檔,繼續用繁花血景去爭奪冠軍,只是一試再試,每一次都只讓他看見現在的打法和當時的巨大差距。

 

張佳樂慢慢發現自己找不到,也不再想找到代替孫哲平的人。

 

 

打從一開始,他就遇見了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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