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

不吃,治病的藥我不吃。

[昊遠] 星夜長空

帶雙花和一句話的黃喻。

 

 

國家隊凱旋在一個晴朗無雲的午後。天氣熱得嚇人,鄒遠才出了地鐵沒多久背後就潮濕一片,航站附近堵滿的車排出高溫廢氣,新鋪的柏油像熏熱的狗皮膏藥青黑而黏稠。

 

他戴著鴨舌帽,帽沿勉強可以擋住熬夜看比賽而帶著兩圈黑的眼睛。從暑氣蒸騰的戶外進到空調大概只有20度的室內,肩膀一緊,剛才熱出的汗水一下子變成滿身惡寒,雞皮疙瘩和太陽穴的絲絲抽痛同時發作起來。

 

不妙,好像不該來。鄒遠低著頭,覺得自己看起來應該相當可疑,事實上也相差無幾。入境大廳中間架著幾台攝影機,記者們走進走出,不時停下來擦汗補妝。電競台之外,方才外面停著的轉播車還有各大衛視和中央台。鄒遠毫不懷疑這是一個高喊媽我在這兒的好時機。

 

才怪。他放輕了腳步從旁邊繞過去,心裡緊張著要是被發現了該怎麼回答。來給國家隊接風聽起來光明正大,各大戰隊和俱樂部早就組了接機團,放眼望去左是藍雨劍陣右是微草掃帚,前有輪迴雙槍後有霸圖拳法,中間那一小撮人少聲音大一直被保安關切的是興欣粉絲團,旁邊有好幾個漂亮姑娘吸引了不少目光的當然是煙雨和雷霆。

 

鄒遠覺得自己來得名不正言不順。百花因為沒有選手入選,俱樂部當然不會自討沒趣。夏休才放到一半,戰隊結束了上賽季末的集訓後就進入漫長的休假,偶爾會在微博上收到張偉朱效平等人的艾特,內容都是景點和美食,于鋒則是三不五時貼貼「如何培養隊伍的向心力」「當一個酷炫跩又不失親和的領導者」之類的分享文。莫楚辰更沒戲,轉貼的內容清一色是美女,美女和美女。

 

鄒遠合理懷疑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敢開口弱弱的邀隊友來接機。事實上,身份如此尷尬也讓他很難開口:嘿,我要去接唐昊,一起來嗎?

 

唐昊,那都誰啊?人家可是呼嘯戰隊的隊長。百花隊裡是不至於對這個名字擺出嘲諷臉,但人畢竟離隊兩年,呼嘯也打出了還算不錯的成績,唐昊本人更是全明星的固定班底,儼然一代大神,再也不能跟第七賽季的冷板凳相提並論。反觀百花,于鋒鄒遠都是好不容易才進入狀況,才剛要發揮實力,實在不是可以悠悠哉哉說唐昊小弟表現好,咱百花與有榮焉的時候。

 

鄒遠坐在遠離記者區的椅子上拉了拉帽沿,總而言之他還挺緊張,不只是因為他想見唐昊,也因為唐昊不知道想不想見他。要是場面尷尬怎麼辦呢?照唐昊的脾氣他們很可能僵在那裡哪也去不了,還是乾脆破罐子破摔說自己是來找張佳樂的算了──好像也不大對啊。怎麼說百花現在和這位前任隊長的關係是眾所皆知的相愛相殺虐戀情深,如果被人拿去換幾個名字寫成纏綿悱惻的耽美小說,大概很有盤據暢銷書排行榜的潛力,問題是鄒遠一點也不想當小說裡那個什麼都對就是愛不對人,一往情深卻註定要當砲灰的男二。

 

 

 

說到張佳樂,鄒遠不免有點複雜的情緒。他和唐昊當年都是百花訓練營出來的,唐昊滿身反骨就算了,鄒遠身為一個內向敏感又太早離家的少年,對張佳樂實在有點說出來丟臉,放在心裡又很像暗戀的雛鳥效應。

 

打他還在下課後泡網遊的13、4歲,繁花血景就是一道無法抹滅的風景,也是鄒遠心裡的時代印記。他像所有志願玩彈藥專家的少年一樣看著百花繚亂的視頻,模仿著螢幕裡炫目的百花式打法,做得好會忍不住欣喜,做得不好就難以克制沮喪。

 

大概就像玩戰法的沒有人不研究一葉之秋一樣,第一代大神總是他們這些後輩的榜樣,碰到玩同樣職業的就忍不住要湊到一旁偷偷討論,在網遊裡遇到乾脆直接拉進競技場看誰距離心中的目標更近。鄒遠還記得訓練營裡玩彈藥專家的隨手一抓就一把,狂劍士更是多到伸個懶腰就會撞到,整個訓練室到處擠滿了想繼承繁花血景的電競幼苗,洋溢著人人有機會的不確定氣氛。

 

四面八方都是興奮的面孔,情緒的漩渦,鄒遠反而有點不安,偏著頭游移視線,越過門口的萬年青盆栽、空調室內機和一個個熱氣蒸騰的髮旋,最後在45度角發現一張一點也不興奮,充滿了不耐煩、厭倦和煩躁的臉,對上他的眼神還狠狠一瞪。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唐昊那天純粹是起床氣,並不是真的不高興──誰知道呢,畢竟唐昊本就長著一張小爺自帶天罡煞氣生人勿近的臉,以流氓玩家而言實在太有職業道德。

 

不過至少在當下鄒遠其實鬆了一口氣。雖然對方看起來不太友善,但他更不想跟身旁那些亢奮得渾身冒出熱氣的少年說話。這大致可以解釋後來三年他跟唐昊的關係為何比其他人更親。他們算得上是和樂融融,練習的空檔也會擠在一塊兒八一八前輩們的台上表現和台下人品,唐昊後來甚至大剌剌搬進了鄒遠房間,睡在隔壁那個原本閒置的空床。

 

他倆不僅職業不衝突,個性也挺互補。鄒遠性格裡短缺的自信,唐昊少了不只三分的耐性都讓對方填得完美無缺。唐昊的臭脾氣在鄒遠身上收斂了不少,鄒遠也從來不畏懼和唐昊說真話甚至動真格。一路從訓練營到出道,又到唐昊離隊,他們始終像兩塊拼圖,嵌合得天衣無縫,十分緊密。

 

──當然,緊密得有點過頭,一個不小心擦了槍走了火,是誰也沒料到的意外。

 

 

 

時間一分一秒逼近,鄒遠覺得越來越不自在。官方俱樂部的接機團各種騷動,現下還乾脆倒數了起來。再過不了幾分鐘人就要出來了。要不乾脆就回去吧,反正唐昊也不知道他要來,事後再打個電話給他好了。雖然道賀的話當晚就講過了,但總還是可以說些,呃…歡迎回來,有空回K市找我啊之類的……廢話。

 

真是廢話,但是除此之外到底該說些什麼,他實在不知道,也想不出來。

 

 

鄒遠悄悄站起身,從側邊的通道繞了一圈,走出大廳。航站四周的道路依然蒸騰著熱氣,天邊卻隱然有幾朵堆積的灰雲。午後雷雨蓄勢待發。

 

離開過冷的空調,抽痛的肩膀和頭也慢慢放鬆下來。鄒遠停在狹小的人行道上,看著遠方高架橋上的車流,背後傳來陣陣尖叫和歡呼。

 

是國家隊出關了吧,鄒遠靠在牆上,茫茫然盯著路邊的車流。

 

和國家隊完全無關的百花隊友,大概都還在各過各的逍遙日子。夏休還有三週……該慢慢收心。他想著想著,有點無聊,又有點沒趣。應該考慮點別的事,可是滿腦子轉來轉去都還是唐昊。

 

 

領到國家隊制服那天,唐昊給鄒遠發了張神氣活現的圖片,孫翔幫他拍的,有點手震,模糊了半張臉。但是鄒遠留著,還三不五十打開來看。照片裡的唐昊笑得年少輕狂,露出一口白牙,有點淘氣,特別可愛。

 

能用可愛來形容唐昊,鄒遠覺得大概自己也是全聯盟第一人。那張照片後來被他設定成唐昊的來電顯示,每次接電話前都要先笑過才甘心。

 

鄒遠摸了摸褲袋裡的手機,覺得還是該給唐昊打個電話。唐昊可能不需要錦上添花,但有些事鄒遠就是想讓他知道。例如他每次看到唐昊開心就會跟著開心,也知道唐昊這趟出國一直都設法在時差還可以的時候聯絡他,第一時間告訴他每場比賽的戰況。有很多時候他都可以想像唐昊雀躍的神情,很想很想馬上就飛奔過去給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比賽很重要,但是你更重要。這種肉麻的話能說得出口自己大概也能算是奇葩了──鄒遠點進唐昊的號碼想著。等待對方接聽的同時,信步向前走去,沒幾步就撞到個人,接著是手滑得差點掛掉了電話。

 

「…哎呀,小鄒?」

 

張佳樂瞪大了眼睛看他,好像他臉上開了朵花似的。過沒兩秒又忙著對身邊戴著墨鏡霸氣側漏的男人比手畫腳:你看我剛剛說到小鄒這就見到了!艾瑪,糖糕!糖糕呢!

 

鄒遠當下頭暈腦脹只覺得時空錯亂。糖糕是他們幾個七期生私底下給唐昊取的外號,主犯是孫翔幫凶是徐景熙,原因是唐昊讀快了像唐蒿,唐蒿讀快了又像糖糕──當然真正的理由還是唐昊每次被這麼叫都會立刻煞氣暴漲,恨不得立刻上演真人流氓快打。哥幾個就喜歡惹他炸毛,炸得越兇越開懷,袁柏清還特愛把尾音捲舌,糖糕兒糖糕兒的叫。

 

耳旁的手機還在嘟嘟響,鄒遠心裡轉瞬間閃過了七八個問號,比較簡單的例如孫哲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個在他視線下移發現前前隊長和前隊長手上拎著同款的行李袋時瞬間就解決了;比較複雜的包括張佳樂怎麼知道糖糕這個綽號又在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叫唐昊,以及這裡到底是哪裡為什麼理應在大廳接受訪問的國家隊員會像愛麗絲掉進樹洞一樣從天而降等等。

 

不過這一切都沒有比眼前的重要。出現在張佳樂後方的人完全逆著光,但鄒遠從走路的樣子就看得出是那是唐昊。他先看到了人才從兩耳同時聽到聲音,大概因此神智有點恍惚,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只是盯著眼前的唐昊,眼睛眨也不眨。

 

唐昊很快就發現了鄒遠,也站住了看他。兩人都沒掛電話,相顧無言,對峙在航站內外,中間夾著張佳樂和孫哲平,畫面既莫名其妙又有幾分滑稽,令人莫名心焦。

 

鄒遠後來回想起來,自己人生中難得有那麼一次反應比唐昊快──而且還不是在遊戲裡,競技場他倒是贏過唐昊幾把,雖然還是輸的多。唐昊贏了就老說他愛猶豫,不自信,錯失先機,他想至少他快過那麼一次,在盛夏的航站,踉蹌衝上前把對方撲得向後倒退直到貼牆。

 

唐昊本能把手環上他的腰,維持著一個被推到撞牆的姿勢直接把人後腦勺往自己壓過來啃,鄒遠天旋地轉手腳並用掙扎的姿勢像是陸上游泳,一半因為缺氧,一半是想起了前隊長和前前隊長還在旁邊。眼角餘光的張佳樂倒是好整以暇,一臉年輕人嘛我懂,我懂的,靠過去跟孫哲平咬了幾句耳朵,也沒繼續圍觀的意思,並肩往外走去。

 

 

鄒遠蹲在地上,在斷斷續續的暈眩中聽唐昊說他們通關前被圍得大排長龍,葉修想出聲東擊西這個方法,自己和喻文州走正門,其他人分散各自從快速通關通道出來,一會要集合的集合,想解散的就解散,結果除了黃少天堅持不讓喻文州一個人跟葉修走之外,全員無異議。

 

浮浮沈沈的幾絲清明裡鄒遠又問,前輩怎麼叫你糖糕。唐昊沒好氣:還不是孫翔慶功宴喝高了隨口亂叫,那小子抽籤抽到跟葉修一間房整個賽期憋壞了。鄒遠笑得岔了氣,半點沒有同情的意味。

 

半晌,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劉小別在群裡約吃飯,去嗎?」

 

「去,等我。」唐昊伸手把他拉起來,另一手掏出手機,嘖了一聲。九成是隊裡打來的。

 

唐昊轉身接了電話就向外走,鄒遠慢慢跟著。天邊的烏雲更低了,一滴水打在他的手背上,觸感從冰涼慢慢轉為溫暖。唐昊個高腿長,步伐又快,背影越來越小,終於一個拐彎消失在暮色裡。

 

鄒遠又走了一會,停在透出的燈光裡看著濃灰夾著淺橘的夕陽。人群的熱氣和喧鬧從光亮處不斷透出,他低下頭看看自己被拉得細長的影子。通過的汽車都亮起了燈,一道道劃亮了煙藍色的夏日傍晚。

 

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張佳樂,旁邊是懷裡抱著一束花的張新傑。記者的話筒對著兩人,隔得太遠了,只能看見閃光燈此起彼落,間或著小小的驚嘆或尖叫。一年訓練營,一年出道,看張佳樂被採訪本是鄒遠很習慣的畫面,這時卻覺得陌生又遙遠。

 

大概是因為那張臉上出現了完全不同的笑容,他看著人群外摘下了墨鏡的孫哲平心想。他們後方是人數雖少聲勢不減的興欣,再後面才是虛空和呼嘯。

 

唐昊就站在那裡,一手叉腰,下巴揚起的線條尖銳而有力。呼嘯的隊員和記者挨著他圍成一個半圓,再外邊是俱樂部和粉絲。唐昊話說到一半做了一個手勢,人群的眼光就跟著他的手掌上揚。

 

呼嘯的唐隊,唐昊,糖糕。他的同期,曾經的室友,訓練營的夥伴,最好的朋友,戀人。鄒遠低頭看著對方站得挺直的雙腳,就這幾十步的距離,彷彿可以把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串在一起。

 

張佳樂,孫哲平,唐昊,和自己。最後都站在了不同的地方。

 

 

唐昊的手隨著口型開闔揮動,張佳樂時而擺擺手時而叉腰,孫哲平兩手插在口袋裡,而鄒遠握起了拳頭。

 

夏休還有近半,他拿起手機,發了入夏以後第一條微博。照片是自己碗大的拳頭,失焦的背景裡有孫哲平的半個肩膀,張佳樂的後腦勺,唐昊空中飛舞的左手。

 

彼此分散,但是又那麼接近。眼睛看著一個地方,朝著同一座山峰前進。很簡單的一件事,鄒遠卻在這一刻有了更真實的感受。

 

有一顆追求勝利的心,他們都不曾寂寞。

 

 

 

鄒遠一直記得那一趟旅行。第七賽季結束的夏休過半,張佳樂叫了他和唐昊,說是新同學培養感情,硬是開著俱樂部的車帶他們到K市附近的山區露營。一路上坐了一年的冷板凳,夏休還被從家裡叫出來的唐昊黑著一張臉,鄒遠則是戰戰兢兢,坐立不安,總覺得張佳樂整個人輕飄飄的樣子不對勁到了極點,一點都不像是三度和冠軍錯身而過。

 

張佳樂和鄒遠各有心事,只有唐昊是單純的滿心不爽,不是悶頭睡覺就是不說話。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成了妥妥的黑歷史,過程許多尷尬都在記憶裡模糊風乾,只記得回程張佳樂突然一個煞車,後座的唐昊被一下子甩醒,張口正要罵卻被鄒遠手指著窗外的驚呼打斷。

 

彼時整條銀河盤踞在他們上空,燦亮得不可思議。跳下車的鄒遠和唐昊都忘了說話,星光甚至能讓鄒遠看見了唐昊臉上終於鬆開的眉頭,和微微張著,看起來有點呆的嘴巴。

 

張佳樂留在駕駛座上,許久也沒有催他們上車。回程開得飛快,車輪在彎曲的山路上畫出高速的曲線,像是拚了命的趕時間,焦急又疲憊。

 

直到回到百花,三人都沒有再開口。

 

 

旅程就像過去的終結,又像一切的開始。後來的變化那麼快,那麼急,鄒遠總覺得每次回神自己都站在不一樣的位置,焦急摸索著,跌倒,再爬起。

 

 

那時候的他常常想起那片星空。一直到很久以後還是偶爾想,至少他們心裡,曾經有過一樣的風景。

 

任憑物換星移。

 

 

 

 


评论(15)
热度(74)
©菩提樹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