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

不吃,治病的藥我不吃。

[高綠] 足跡


 

 

東京今年的雪特別多。從初雪開始相隔不到兩天就下了鵝毛般的大雪。寒冷的程度近乎異常。

 

積在矮牆上的雪溶了以後結成冰,接著又積上新的雪。夜裡偶爾會聽見成堆的雪從屋簷滑落的聲音,然後是整個城市的寂靜,一夜悄然無聲。

 

出門時還有的幾絲陽光在十分鐘後就消失在雲層間。腳下的積雪毫無溶化的跡象。綠間真太郎用裹著繃帶的左手推鏡框,指尖和腳趾一片冰涼。騎著腳踏車的上班族從前方經過,口中吐出白霧。

 

灰色的天空讓一切失去時間感。即使是生活規律的綠間這段日子也總分不清早晚。體內的生理時鐘像是冬眠一樣,凍結的指針不再迴轉。

 

收到醫學院合格通知以後第三天。學校早就停課,只有導師和教務主任打來。綠間君恭喜。記得回學校領畢業證書。比機械音更無味的言語,讓他難得地空白了數秒才回應。

 

說著謝謝的同時,心裡無所謂的情緒像是開了一個洞,毫不遮掩地開始流出來。

 

 

 

亮著白光的手機螢幕。綠間用冰涼的指尖從為數不多的通訊錄裡找出搭檔的名字。高尾、和成。

 

考上了。看著螢幕上僅有的三個字。想了很久,停頓了很久,最後還是就這麼按下了傳送鍵。過去總是在他還來不及放下手機時就回傳訊息的高尾,這次依然像前幾週一樣,並沒有任何回應。

 

 

即使撥了電話也只聽見無機質的女聲。所有聯絡的理由都完結以後,要如何再開始顯然不在對方的心中構成問題。闔上手機以後,他把它放進厚重的抽屜裡。

 

雪太過柔軟。雙腳反覆陷落,在人行道上留下淺淺的痕跡。他的世界是安靜的,平穩的,純白色的一幅畫。拆解下來的每種意義都是透明無害的。

 

小真。滴下來的液體在水面濺起波紋──小真。水底的聲音清澈透明。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從書架的第二層抽出厚重的研究用書籍。泛著黃的封面透出一股霉味。他的指尖滑過那些黃色斑點。水底的聲音隨著波紋擴散。

 

他把那本書抱進懷裡。水面一滴一滴暈開的漣漪。有些時候只是尾音向上勾起的笑聲。太多了,他想。就像那時候一樣。

 

 

不再需要繃帶的左手太過蒼白。他看著失色的指尖,還是按照多年來的習慣整整齊齊將它繞住。

 

記憶崩解的速度無可比擬。

 

 

燈號變化的瞬間。踏出沉重腳步的行人。腳踏車從身旁經過時絞鏈捲動的聲響。鏈子上過油的氣味。路燈上的殘雪。電源剛剛開啟時閃爍的燈光。小真──

 

一開始是水面的漣漪。接著是眼底的殘影。像是捲不過去的底片,始終卡在將笑未笑的嘴角。前一秒的呼喚和後一秒的笑意都不再清晰。總是略顯銳利的灰藍色眼睛和那之外的表情也是。

 

黑白的。殘缺的。泛黃的。慢慢燃燒掉的。從內側剝落掉的。

 

他打開燈,坐在床邊。昏暗的日光下,降下的雪看起來像是灰燼。雲層濃厚,空氣稀薄。

 

 

 

 

 

幾乎是令人意外地,奇蹟世代全體都在一般大學的入學考試前決定了春天該去的地方。赤司是T大的管理學院,黃瀨靠著工作經驗推薦上了戲劇表演系,紫原進了烹飪專門學校,黑子則是教育大學的圖書系。

 

曾經被喻為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的他們,面對眼前的道路時不約而同地誰也沒選擇籃球。黃瀨的膝傷始終好好壞壞是最明顯的原因。其他人卻根本不曾提起過,像是自動略過了這個話題,又像太過理所當然碰都不用碰似的。

 

自從青峰在夏季的InterHigh前因為原因不明的手部疼痛無法再上場,籃球開始自然而然地從他們的生命中一點一點剝落。像是青春的餘燼,帶著苦澀的汗水味。可以任性妄為的最後一個夏天就這麼消失在指間。

 

令人意外的或許是即使不再打籃球,他們仍會彼此聯絡。即便他多半只是接收方。曾經斷裂過的隊友情誼再度串連起來,雖然並不必要,倒也不是壞事。

 

黃瀨偶爾傳訊息來,偶爾邀約。青峰決定去上警大的事也是在那時聽說的。

 

──小青峰安定下來了是好事,不過小火神要回美國,會有點寂寞呢。

 

火神在美國工作的父親替兒子把高中三年的比賽錄影帶剪輯成完整的紀錄申請大學,順利取得了入學資格和體育獎學金。

 

當初未曾預料的結果吶。那傢伙這次倒是盡了人事。他推著眼鏡說。黃瀨笑了起來。小綠間提到小火神的時候總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呢。

 

──只是看不慣笨蛋而已。

 

但這是命運。滑過腦中的念頭並未說出口。不屬於奇蹟世代的火神最終比奇蹟世代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接近籃球。他與黑子的相遇迸發出比以往更強烈的光芒。但這畢竟只是無數階梯裡的一段。他們都得走向未來。

 

不再有交集。走出彼此的生命。背對背離開以後,誰會再看向誰也是無意義的問題。

 

獨自坐在角落的黑子看起來比平常更單薄。神情也更倔強。不過並不是想哭的表情。

 

離別的時候總該有更合適的姿態。

 

 

 

 

 

 

櫻花像雪。沒有氣味的純白掩蓋了泥土地,風吹時又是一陣飄零。嬉鬧的聲音聽起來像隔了一層紗布,聽在耳裡不太真切。秀德高中的畢業典禮,綠間在很久以後回想起來發現自己只記得泥土和樹皮的氣息。

 

今天沒有來的同學,之後必須自己來領畢業證書。班導說著,語氣中頗帶著無奈的意味。就算是高中三年的最後一天,對還沒考上大學的人來說也不過就是無可無不可,跳過也無所謂的逗點。

 

 

高尾沒有出現。

 

那個名字在話題中出現了幾次,起起伏伏後總以問號和笑聲作結。沒有人知道同班了三年、總是一臉輕薄笑意的高尾和成在哪裡,或是想到哪裡去。

 

──這麼說來那傢伙都沒提過啊、神秘兮兮的老是賣關子呢。作為被談論的對象代表他是令人在意的,但也僅有數秒鐘而已。波浪中的一片衣角隨即被浪頭淹沒。倒灌進來的海水滿是雜亂的隻字片語。

 

隔壁班鈴木君的第二顆鈕釦已經遭了毒手囉。校門口櫻花樹下把握最後機會告白的學妹好可愛。K大放榜了,W大也放榜了。你買了最近發售的遊戲嗎?偏差值一直都在考得上跟考不上的邊緣這次只能靠運氣了。有沒有考慮去念預備校啊?還是乾脆浪人個一兩年,反正人生這麼長急什麼。

 

那傢伙呢。你們剛剛談論過的,應該一直都在人群中間的那傢伙。他看著教室的另一端,有人起鬨有人哄笑。捕捉進來的聲音全都是無意義的雜訊。視野中的笑容陌生而失真,反覆跳動閃爍,像是壞掉的電視畫面。這麼想著的下一秒綠間握著拳站起身大步走出教室。

 

 

 

 

     

消失了啊。那傢伙。

 

哪裡都不存在。夕陽映照下泛著流光的黑髮。轉身時從喉間滑出的笑聲。體育服外套衣領上夾雜著洗衣精與汗水的氣味。太過接近太過無所顧忌的灰藍色瞳孔。踩下腳踏板時的吐氣聲。全部都像幻覺一樣乾淨俐落地消失。像是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似的。

 

他用力呼吸。吸進來的冷空氣壓住了喉頭的鈍痛。每一口吐出去的氣體都變成白煙飄散。

 

只是如此而已。向下墜落的水滴,隨著濺起的漣漪擴散出去的笑聲。無法屏除。無法消滅。

 

小真、小真──

 

聲音在他的胸口開了一個洞。各種液體流淌一地,匯合成難以理解的色彩。無色無味的世界包圍著胸中填滿數不清的顏色的他。像是傾斜的天秤,翻倒的抽屜,每走一步就要滿溢出來。

 

被給予的一切。從玻璃層外一點一點滲進來的氣味與色彩。緊閉的牆面被侵蝕得面目全非。

 

而那個始作俑者就這樣消失了。他站在牆邊,左手揪住胸口,呼吸失序。

 

 

 

 

 

 

 

 

 

那天晚上,綠間真太郎做了一個夢。

 

所有色彩都消失無蹤的夢境裡,才冒出來的樹葉全數凋零,岩石在轉瞬間化為沙粒,掉落的種子抽出嫩芽,綻放出遍地的花朵後立刻枯萎。峽谷劇變為荒漠,滿天星辰不斷旋轉,一切都以驚人的速度變化。

 

他站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中,四周沒有任何可以理性判斷的目標。視線範圍內全是違背邏輯的枯榮盛衰。並不是適合生存的世界啊,他想。

 

走了幾步試著移動,四周的土地像是被敲碎的玻璃,一片一片碎裂開來。他看著裂開的表層。從那裏長出的草花也跟著龜裂成碎片,伸手一碰就變成半透明的粉屑。

 

他將左手舉到眼前,鬆開被粉屑沾染的繃帶。泛白的指尖帶著些許消毒水氣味,指甲的長度與手掌的紋路,一切都過去相同。

 

既不枯槁也未衰滅的自己。綠間真太郎是這個世界唯一脫離常軌的存在。無論萬物如何更迭。無論那些透明無味像是從來就不曾有過生命的草花開過幾遍。

 

秩序真理如此。他無法分辨不斷升起又落下的是太陽還是月亮。時鐘沒有意義。路標沒有意義。季節沒有意義。不斷地產生又消滅沒有意義。

 

 

它們只是發生。如同他自己僅僅是存在。

 

 

 

 

 

 

 

 

 

從夢境中醒來時,他將左手舉到眼前鬆開繃帶,握緊拳頭讓修剪整齊的指甲陷入掌心,痛楚從手心綻開,隨著血脈蔓延。

 

即使如此也無法脫離。即使如此還是在這裡。用百萬倍的速度快速旋轉拋棄一切的世界,和無法跟著旋轉的自己。

 

 

水底的笑聲不再出現。下一秒就要笑出聲的嘴角卻仍在視野邊界徘徊。他把拆下的繃帶丟進垃圾桶,還未使用的收進櫃子底層。不會再出現在現實中的事物每一件都是枉然。

 

 

不過是身後的足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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