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

不吃,治病的藥我不吃。

[ES][敬人中心] くもにかけ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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あんさんぶるスターズ!

Fanbook #5

Hasumi Keito

 

くもにかけ橋

 

 

 

四周杳無人煙。

 

不知道是第幾個夢境,但他很確定自己在作夢。空氣裡瀰漫的白霧帶著厚重的水氣,溼潤了手背和臉頰,隨著呼吸一絲一絲進入肺部。

 

他退了一步,腳下發出喀吱聲。枯槁的落葉碎成好幾片。底下裸露出的地面是淺淺的黃土色。落葉之間有幾株雜草,也是枯黃的顏色,草莖細長。

 

地面和眼前一樣,沾染著濃重的霧氣。葉片的表面是溼潤的色澤。他抬起頭,這次向前踏出幾步。

 

腳上穿的是一雙半新不舊的鞋子,酒紅色的帆布鞋面,鞋底是白色。前端稍微壓迫著腳趾。他沒有這樣的鞋子,但似乎曾經在哪裡見過──和眼前的景物相同。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東西,只是某種存在過的可能性在時空的隙縫中將他徹底包圍,成為此時此刻的真實。

 

寒意由指尖滲進皮膚。這氣溫該是冬季。他身上穿了一件厚重的黑色毛呢大衣,下襬幾乎要蓋住膝蓋。很合身,但這也不是他的東西。

 

這個世界裡沒有哪一樣屬於自己。

 

他踏出一步,接著又一步。濃重的霧氣似乎稍微散開了,枯葉與黃土間現出一條狹窄凌亂的小徑。

 

遠方仍是一片迷茫的灰白。空氣裡的水氣似乎一點一點滲透到他的眼鼻,某種冰涼潮濕的感覺從內側傳來。

 

他並不清楚自己來自何方,該去哪裡。也無從回憶來到這裡之前的遭遇。但這不是失去記憶,只是尚未到該想起來的時候。

 

他的心是安靜的,並不慌亂。

 

小徑前方與四周一樣白霧繚繞。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以一定的速度與間距向前邁步。霧氣中隱隱約約出現幾抹陰影,是掉光了樹葉的參天枯木,岔開的樹枝是淺淡的灰色,頂端隱沒在雲霧中。

 

他仰頭看了一眼,這也不是記憶中認識的任何一種樹。掉落在地上的葉子不是早已碎裂,便是枯黃捲曲,沒有一點熟悉感。

 

樹在小徑的左右兩邊,以一種零散而沒有規則的方式圍繞著他。這一棵與那一棵沒有明顯的差異,他因此放棄了計數。或許背後也立著許多棵。他看看光滑的樹幹與過高的樹枝,思考嘗試爬上去是否可行。

 

許多想法在他的腦中像絲線一樣交叉纏繞,他又踏出一步,思緒像水珠一樣在纖細的白絲上滑動。

 

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穿過絲網的念頭紛紛消失無蹤,這是第一個捕捉住的概念。我來過。他的聲音在雙唇間成形,像塊石頭一樣從胸口下墜。

 

一旦明白是熟悉的地方,反而令人踟躕。他看著前方,試圖從霧氣繚繞的深處回想起微小的線索。霧中風景卻有如一片灰色的沙漠,荒蕪冷清,在光線下反射著蒼白的光芒。

 

這樣的景象,我見過的。

 

他很確定不是在某個夢裡。他向來淺眠少夢。僅有的夢境像是被啃食的片段,盡是幼年時的自己淹沒在人群中的景象。

 

廣大佛堂中的法會,無論轉向哪裡,都只看得見低眉垂首的肅穆面孔。唸誦的經文像一條漫長的絲帶,蜿蜒纏繞,永遠看不到盡頭。無數個午後,他都像作著永遠不會醒的夢。

 

後來他學會了掙脫。壓低小小的身軀,以從容到不令人察覺異樣的速度通過一個又一個蒲團。

 

他不討厭法事,只是對異樣漫長的時間感到疑惑。周遭的人們為何能一再重複這種令人茫然失措的集體行動,是他未能理解的課題。

 

有人說,這不過是一種集體催眠,人總是想以為有什麼真理可以相信。他看著那個人蒼白的臉和細瘦的身體,雖然覺得並非如此,最後也只是說了句才不是。

 

他們一樣是逃避者。從佛堂,或更加陰暗的地方。

 

有幾次他們在簷廊遇見了,一起下過棋,讀過幾本書。再後來,那個人便很少出現了。好像是身體不好的關係。他聽父母說著,那是一個富家少爺,親戚剛好與他家裡有些往來。

 

現在回想起來,年幼的他吐出的第一條絲線,從當時便握在了那個男孩手中。

 

他開始畫畫。並且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以為這種方式能夠表現自己心中的難以言喻的困惑。他畫出許多世界該有的樣子,人們該做的事,有時候甚至是一整本故事。他也替自己取了個筆名,還有了幾個讀者。

 

然而淹沒在人群中的自己,並沒有隨著時光流逝而找到出口。

 

 

多數時候,已經長成一個少年的他越來越分不清楚人們的臉孔。那些低垂的眉目與疲憊都是類似的,彷彿人類的臉上不會有別的顏色。

 

唯一令他鬆了一口氣的,竟然是幼年熟識的富家少爺。那張臉上的蒼白似乎不會被任何其他的事物沾染,始終幾無血色。他曾經畫過一張陽光照在少爺側臉上的速寫,後來成為他繪畫生涯中為數眾多的不堪回首的歷史之一。

 

那稱不上肖像畫,太笨拙了。他覺得生氣,因為沒能把感受到的任何觸動誠實畫出來。

 

 

另一個少年他從未畫過。那種形貌無從捕捉。他也總忘了要拿起筆去畫。他更常疊起磚塊爬上去,試著接近。但從來沒成功,那個人總是在高處,漫不經心,三言兩語擊垮他腳下的磚頭。

 

每一次跌落,都像從夢中醒來──在人群中被淹沒的夢。他幾乎已經忘記的,一排又一排低眉垂目的僧人面孔。他想不透自己為何覺得那是個惡夢。

 

如果我是你的話──少年說過。下半句他不記得了,因為從來就不可能。

 

 

最終還是封了筆,因為想不出如何才能畫出心中的一切。

 

走在路上,四顧總是茫然。已經沒有人了。再也沒有幼時深陷人群,惶恐無依的夢境。取而代之的是在手背上凝結成細小水珠的白靄,溼而涼,像煙霧一般包圍住他的世界。

 

什麼都看不見。即便如此,他並不恐懼。霧中偶爾傳來一些聲響,有時是喃喃的誦經聲與木魚,有時是竊竊私語,或連聲驚嘆。聲音從不連續,也從來不曾接近。

 

他知道該往哪裡去。

 

不是聲音所在的方向。不遠也不近。他用指尖一點一點從微涼的水氣中順著看不見的規律向前滑動。

 

霧從來沒散開過。他也從未掉頭。走在荒野裡,樹林間,大河邊,穿過巨大拱橋,進入荒蕪的沙漠。

 

從那時候開始,他慢慢明白了。

 

 

他所在的世界既是真實,也是虛構。他既是局外人,也是演者。這裡是自己一手創造的理想鄉,正在一點一滴成型。他從不恐懼,從不遲疑,理由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畫筆不足以勾勒出如此纖細的想像,於是他一點一點,在雪白霧氣裡凝出發光的線條,交錯縱橫,細密如織。

 

他在這張網上安置了每個人的位置,獨獨落下自己,只在必要的時候從舞台前走過。

 

多數時候他佇立一旁,雙手在身後交握。

 

故事終於在最後脫離了想像,他放下手臂,指尖仍然柔軟冰冷。

 

 

在那些破碎的夢境裡,他曾以為自己會終其一生躺在井底仰望遙不可及的天空──後腦杓堅硬的觸感,鼻尖冷而乾燥的空氣,探入眼簾的透亮陽光,都和他每天醒來時感受到的一樣,曾幾何時這些風景卻調轉了方向。

 

 

他不再抬頭看天空了。

 

 

他從來不知道哪一條才是井中垂落的蜘蛛絲。即使知道,也不打算攀上它。

 

我才剛剛要編織出自己的故事。即便在井底,一樣能幻化出瑰麗璀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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