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

不吃,治病的藥我不吃。

[ES][阿多薰/零晃] cherry boy的憂鬱


完售全文釋出。原作設定。帶零晃玩。


本文的產生要感謝某個新刊產生器。




***



羽風薰撫著汗溼的額頭,貼在門上的後腦杓不時感到門板傳來的震動。

 

在短暫的寂靜裡,他低頭盯著地上磁磚溼潤的縫隙,腦子又昏又漲。敲門聲隔了一陣子再度響起,偶爾還夾雜著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如果門外的人是轉學生多好。不,只要是女孩子誰都好。薰在浴室裡蹲了下來,非常想鑽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

 

 

ーーcherry boy的憂鬱ーー

 

 

羽風薰喜歡香香的,軟軟的,可愛的東西。例如淋上楓糖漿的鬆餅,或是女孩子。當然這世上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和甜食都又香又軟,但神奇的是,只要是女生和甜點,在他眼裡就像冬夜的小女孩劃開火柴看到的美景,自帶強大的柔焦鏡頭,既夢幻又朦朧。

 

這一定是本質上的差異。夢之咲偶像科其實有不少乍看之下相當中性的學生,可是除了轉學生,沒有任何人有那種少女漫畫般的神秘吸引力。

 

在薰心裡,夢之咲的中心就是轉學生。可愛是正義,女孩子都是可愛的,所以女孩子就是正義。

 

相對的,男人的存在就像一棵樹,一攤積水,一叢雜草……有些比較特別的像一尾魚或是一隻時不時汪汪大叫的狗。平平無奇,有時候還有點礙眼。

 

薰對他們的興趣從來沒比對路上的電線桿多。直到他被電線桿咬了一口。

 

 

事實上,電線桿在咬他之前從來沒有招惹過他。它只是一直待在那裡,從薰家門口,隔音練習室,學校頂樓,車站,到舞台上。電線桿很強壯,跟世界上所有的電線桿一樣,站得直直的,一副呆頭呆腦的模樣。

 

唯一特別的地方大概是這根電線桿的名字有點特別。據說是異國風味。

 

管它的,那種事情誰知道啊。薰的腦袋裡裝的是幾十個女孩子的電話號碼,生日,喜歡的甜點和約會地點,剩下來的空間剛好用來存放蹺課密技和可以避開老師的校園捷徑。在這個充滿各種怪人的學校裡,薰從來不曾覺得自己特別聰明,但他總是有辦法巧妙應付一切。

 

可是誰也沒教過他該怎麼應付一根電線桿。

 

特別是當這根電線桿一大清早出現在他家門前的時候。

 

 

「電…多多尼斯君,距離集合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喔?」

 

薰覺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僵。

 

事實上,他正準備出門──當然不是去學校。今天是暑假的第二天,終於可以不用看到一點也不可愛的臭男人,薰本來就填滿女孩名字的行事曆也擠了不少約會行程。

 

然而在這個充滿了穿泳裝和浴衣的可愛女孩的完美假期開始前,朔間零卻突然召集UNDEAD成員,宣佈要進行為期一週的合宿。理由是收到了下學期要使用的新歌,需要密集練習,順便補足平常欠缺的共同訓練。

 

話說到這份上,薰當然也知道零的意思是自己太常蹺掉團練,需要趁假期好好補強,但就算如此,憑他的資質,最多也只要三天就能練好新歌追上進度,根本就沒有必要花上一個星期。

 

重要的是,寶貴的暑假,全世界的小蒲公英都在等待他,夢之咲或許有些人會耗費大把時間跟一群男人練習,但其中絕對不包括薰。

 

依照朔間零的計畫,UNDEAD合宿的地點是一處坐了電車還要轉車,轉車以後還要換公車才能到的鄉下。地名連聽都沒聽過,八成又是零透過哪個朋友安排的,據說可以用便宜的價錢租下一整棟房子,美其名兼顧練習與渡假,薰聽了只覺得眼前發黑。

 

跟一群臭男人擠在同一棟房子裡(依照朔間零坑人的程度,非常可能還是同一間房間),除了練習搞不好還要自己煮飯,沒有可愛的女孩子,沒有甜點,甚至沒有大海,沒有衝浪板──三天是極限了,半點也不能更多。

 

從過去的經驗,薰歸結出的結論是兩個單純的學弟還算好騙,然而想避開朔間零的耳目實在不容易。一旦集合出發,想中途逃出來更是接近不可能。更別說目的地還是偏遠鄉村,一天能有幾班車都令人懷疑。

 

唯一一個逃避地獄週的方法,就是在集合之前先人間蒸發,找個藉口說自己會晚到,過幾天再到當地和大家會合。在那之前,薰難得地花了一番功夫預先練習新曲目,確定自己已經把個人的歌唱和舞蹈都掌握了八九分,才開始準備逃脫用的輕裝行李。

 

畢竟是學長,又是逃避練習的慣犯,要是跟不上進度肯定落人話柄。再說,既然是為了受歡迎才當偶像,在台上出醜未免也太尷尬。對於自己在舞台上的表現,薰有十足十的信心。至於團體成員之間的默契,靠的除了一起練習,還有瞬間的心領神會,這種東西可不是天天泡在一起就學得到,需要的是即時的反應和想像力。

 

可惜的是,即便薰對自己的應變能力再有自信,面對眼前的電線桿還是束手無策。

 

畢竟,這根名叫乙狩阿多尼斯的電線桿從根本上就跟薰來自不同的星球。

 

 

「羽風學長,我的名字是阿多尼斯。」

 

就連現在,電線桿也完全無視薰的震驚和抗拒,當然也沒察覺薰故意叫錯名字其實是想轉移焦點。

 

多多尼斯電線桿君的腦迴路八成跟自己的性向一樣直,真難搞。薰額角冒出一陣冷汗,心不在焉地聽著阿多尼斯說明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大清早朔間零就來了電話,叮囑他順道去接薰君,免得薰君「一不小心」搞錯集合地點,趕不上預定搭乘的電車。

 

只有這種時候薰會想起朔間零似乎有個外號叫統率黑夜的魔王。這個傢伙平常放任UNDEAD和輕音社為所欲為,在校時間多半躺在棺材裡睡覺,被吵醒時還會抱怨頭痛腰痠,活像個老頭子,某些時候卻令人不得不懷疑他平時那副哼哼唧唧的模樣根本全是裝出來的。

 

例如現在,薰實在非常想知道這個絕妙的時間點是怎麼回事。阿多尼斯早五分鐘來,他可以從後門溜走,晚五分鐘來,就會剛好撲空。最不妙的就是現在在門口撞個滿懷的情境。個子高大的阿多尼斯滿滿當當地擋住了門口,自己簡直是插翅也難逃。

 

薰沉默了三十秒,搜索枯腸繼續尋找逃脫的方法,最後勉強用空白的大腦擠出一個非常沒有誠意的笑容,加上一段後來讓他自己後悔了一個早上的謊言。

 

「這麼巧啊多多尼斯君,今天天氣這麼好我想出門晨跑~真的真的♪」

 

 

 

──為什麼沒人告訴過我這傢伙是田徑社副社長啊!!!

 

三小時後,薰坐在電車上,一頭亂髮,眼神渙散。

 

經過幾乎一整個早上(薰視角的)你追我跑,別說擺脫阿多尼斯了,甚至有好幾次阿多尼斯根本超過了薰前面,卻又不時回頭,似乎是在擔心薰的體力。薰氣得差點岔了氣,自己的體力什麼時候輪到臭學弟來擔心了,這世界上我需要的只有另一半人類的愛啊!

 

然而事實如此殘酷。不知不覺在社區裡繞了快十圈,阿多尼斯不但沒半點疲態,反而越跑越起勁。薰暗覺不妙,一問之下才知道這還沒到田徑社晨練的三分之一。

 

現在比起想偷溜卻被抓包,發現自己讀的偶像科不知何時變成了鐵人三項選手訓練營更令薰冷汗直流。得知阿多尼斯每天除了晨練以外還會加上兩倍的自主練習,已經是血糖低到頭暈目眩,不得不停下來找間店吃早餐的時候。

 

 

羽風薰的暑假計畫包山包海,就是沒有早起晨跑後滿身大汗地和臭男人一起吃早餐這一條。

 

現在他已經完全了解自己跑不過阿多尼斯,恐怕很難找到機會把對方甩掉。薰平常並不怎麼在意學弟的個性,不過,印象中阿多尼斯很單純,而且相當關心別人。

 

裝病之類的方法雖然有點壞,或許可以姑且一試──薰靈機一動,手按著肚子「哎唷、哎唷」地叫起來。

 

「學長,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阿多尼斯果然立刻看向自己,露出擔憂的表情。

 

「啊……大概是才剛跑完步就吃東西,肚子有點痛……」薰乾笑了一下,「休息一下就好了,不如你先去集合地點和朔間桑說我會晚點到?」

 

因為朔間桑不會用手機嘛,就算發了訊息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到。只有這時薰覺得朔間零3C白痴的屬性是個優點,更棒的是阿多尼斯也不大會用手機,而且因為不熟悉手機的操作,也不會立刻想到其實只要薰傳訊息給大神晃牙事情就能馬上解決。

 

阿多尼斯果然馬上就站了起來,拿起背包。薰繼續皺著眉頭。只要再演十秒鐘,等阿多尼斯一轉身,自己馬上就可以重獲自由。

 

計畫很完美,但薰硬是沒想到三分鐘後的自己是怎麼出店門的。

 

 

「學長,身體不舒服一定要看醫生。」背好背包的阿多尼斯表情嚴肅。

 

「沒關係啦我只是……」薰苦著臉搖頭,「休息一下就會好。真的。」

 

電線桿君,體會一下學長纖細的心靈啊!想像一下難得休假卻莫名其妙一大早就得和高大強壯的學弟進行(物理意義上)令人心跳加快的追逐戰,學長我的心情很差啊!現在馬上就需要世界上另一半人類的安慰!

 

「我明白了。」阿多尼斯點點頭表示了解。

 

「嗯嗯嗯,等等就去找你們──」薰擺了擺手,轉過頭準備目送學弟離開,卻發現對方的臉越來越近。

 

咦?

 

「學長現在沒辦法自己走路吧,沒問題的,我很強壯,背得動學長。」阿多尼斯的神情非常認真。

 

多多尼斯君,別開玩笑了。

 

「不──」薰才說出了一個字就覺得不妙,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表情太難看了,阿多尼斯才會以為學長身體很不舒服才走不動……嗎。

 

事實比小說更離奇。接下來的事情薰再也不想回想了。

 

大白天的人行道上,將近一米八的高中男生被同樣高大的學弟像扛米袋一樣扛在肩膀上走,簡直丟臉丟到家。薰雙手摀在臉上,滿心只希望路上行人沒有一個認得出自己。

 

早知道阿多尼斯是這種動手不動口,行動比思考還快的類型,他絕對不會編這種爛藉口欺騙對方──騙還是會騙的,但是肯定會多花幾分鐘想個好一點的理由。

 

此時此刻,薰真的很想知道阿多尼斯的家庭到底是如何把兒子養到高二還保持著純潔的心靈,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是先趁著阿多尼斯走到巷子裡時用盡腦中所有的詞彙說服學弟放自己下來,並且拍著胸脯(和肚子)保證自己已經完全沒有任何不舒服了,現在精力充沛到可以扛著阿多尼斯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車站。有需要的話還可以一手拎朔間桑一手抱小狗,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學長臉色很差,真的沒問題嗎?」好說歹說,阿多尼斯總算把薰放了下來,終於重獲自由的薰顧不得自己頭髮凌亂臉色鐵青,立刻拉著阿多尼斯三步併兩步離開現場。

 

實在太丟臉了。一想到剛剛的路人可能都還盯著自己看,薰就無法在原地多留一秒。經過剛剛一番折騰,他心裡逃走的念頭也完全熄滅了──畢竟,自己根本沒辦法預測阿多尼斯會做出什麼事情。還不到中午,今天出的糗已經夠多了,要是下次再出什麼狀況被小蒲公英撞見,他就再也不想當人了。

 

 

一路上快步疾行到了車站,也差不多到了集合時間。薰終於放下心來,打開手機忙著一個個傳訊息給女孩子們道歉,說自己臨時有事必須取消約會,每一封都傳得真心誠意,只差沒附上自己現在活像剛剛見鬼的狼狽自拍照。

 

好不容易傳完一輪,朔間零和大神晃牙才雙雙出現。一個打著陽傘呵欠連連,一個和平常一樣罵罵咧咧。上午九點,陽光正好,薰嘆了一口氣,認命把震動個不停的手機塞進口袋,掏出車票。

 

 

四人的座位被轉成兩兩相對,薰還沒來得及開口,晃牙就逕自坐了窗邊的位置,零也跟著坐在隔壁。反正這種配置也已經習慣了,薰知道抗議也沒用,再說自己也沒有不讀空氣到想要拆這兩人的座位,只好安份地坐到晃牙對面。

 

零一坐下來就調低了椅背,隨隨便便地交待了一下行程,就開始進入雙眼無神模式。車子開動以後,晃牙的不滿吠叫稍微平靜下來,零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間隔也越來越長,最後直接頭一歪睡著了,身體也朝著晃牙的方向靠過去。

 

晃牙邊罵著「吸血鬼渾蛋~要睡往那邊睡別靠在本大爺身上啊,重死了~~你早上又喝蕃茄汁了吧全身都是那味道!」邊伸手拉下窗簾遮擋照在零肩膀上的日光,薰從自己這邊的車窗向外看著灰色的街道,真心覺得生無可戀。

 

早就知道這一趟就是活生生被迫看笨蛋情侶放閃,還不能轉台。如果身邊有個可以抱怨的對象至少不會這麼氣悶,慘的是自己旁邊的這個學弟身強體壯選個健美先生綽綽有餘,心靈卻純潔到只能看保護級,上個月竟然還在團練時當眾問晃牙脖子上的瘀痕是在哪裡受的傷,當下晃牙臉紅怒吼,薰可是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風水輪流轉,當時覺得爆笑的事情現在實在令人鬱悶。薰百無聊賴,低頭繼續戳著手機和女孩子們賠不是。阿多尼斯和晃牙平常都不怎麼多話,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學校的事──田徑社,輕音社,神崎颯馬,葵兄弟。偶爾一兩句提到轉學生,卻都結束得太快。

 

女孩子像沙漠裡的甘泉。這一趟旅程就是橫渡荒漠的苦行。想到這裡,薰突然心平氣和,一點痛苦也沒有了。偶爾嘛,稍微鍛鍊一下自己的意志也是應該的。身為偶像,除了高水準的表演和美貌,堅強的心靈也是加分條件,有益無害。

 

想通了這件事,薰的心情就平穩了許多。雖然客觀的事實並沒有改善──因為早上沒時間再回家一趟拿行李,他的背包裡只有今天打算外宿準備的一兩套便服,手機充電線和牙刷。除此之外,就剩下口袋裡的錢包,口香糖和家門鑰匙。

 

反正是和一群男人一起出門,沒什麼好準備的。薰一邊想像著朔間零的朋友說不定是個美女,邊看著窗外越來越接近田野的景色。

 

 

直到兩小時後薰才發現事情似乎不妙。

 

轉車的車站是個小站,月台上只有販賣機和賣便當的小店。四個人買了便當和飲料(朔間零又挑了蕃茄汁,晃牙很嫌棄),帶到車上吃。邊吃邊看著窗外越來越蕭條的風景,薰的心裡突然喀噔了一下,慢慢覺得背脊發寒。

 

他用眼角瞄了一下零,暗夜的魔王正旁若無人地伸出筷子把自己便當裡的剩下的菜和飯都夾到晃牙的便當盒裡,察覺到薰的視線後轉過頭說,喔呀,薰君沒吃飽嗎?

 

不了,你給小狗吃吧。薰在晃牙的怒吼中苦笑了一下,心知朔間零裝傻的時候沒人能奈何得了他,反正賊船也已經上了,想跑也跑不掉,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一星期捱過也就是了。

 

不幸的是,這種近乎放棄的念頭,在他下了公車之後也完全瓦解了。

 

 

朔間桑到底是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啊?

 

羽風薰看著眼前長滿野草的荒地發愣。一路上公車經過地廣人稀的原野和田地時,他的心就跟著一路下沉。起初幾十分鐘停的地方都還有小小的城鎮,甚至有便利商店,後來過了幾個隧道,車就越開越往深山裡去,早在下車前三十分鐘,車上就只剩下他們四人。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鄉下了啊!

 

薰真心以為零口中所謂的鄉下至少是有馬路,有車,有住家,就算沒有便利商店至少也有雜貨店,小吃店,可能還偶爾還有小貨車來賣冰淇淋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城裡人偶爾想遠離塵囂會去小住幾天,享受一下簡樸生活,但是又不會太脫離文明圈的渡假地。

 

眼前這片半人高的雜草完全打碎了他的幻想。下了車以後,薰唯一聽到的聲音就是蟲鳴。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幾棟木造房屋,和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候車亭。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薰的理智跟著想像中的休閒鄉村碎了一地。呆在原地愣了好一陣子,直到晃牙不耐煩地回過頭來催促,才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未來一星期落腳的地點。

 

房子是兩層樓的木屋,不算太舊但顯然已經一段時間沒人住,所幸還有水有電。屋主在門上留了字條,寫著盡量把這裡當自己家,一切自己來,年輕人要多磨練磨練。

 

屋子裡果然空空如也。四人到處看了看,一樓除了廚房之外一片空曠,可以拿來練團,二樓的房間放著簡單的寢具,應該就是臥室了。廚房的角落放著一箱食材,冷凍庫裡有幾盒肉,顯然是屋主替他們準備的糧食。

 

簡直就是生存遊戲嘛。薰不常打電玩,但平常約會時偶爾會帶女孩子到遊戲中心,趁機表現一下自己的帥氣與可靠。眼前的一切加上血條、飢餓值、理智度和物品欄馬上就是逼真寫實的遊戲畫面,最終任務是活過一星期,無法逃走,不能重來,不能餓死,更重要的是不能崩潰。

 

──這個難度根本就是夢魘級吧???

 

此時此刻,薰只想打昏自己,最好可以過一個星期再醒。如果四個人當中有一個是女孩,不管她有沒有男友,對自己有沒有興趣,薰都可以為了在女生面前維持自己的形象而努力支撐下去。再退一步,就算不是年輕女性而是小女孩或老婆婆也沒關係。所有的女性都是可愛的,薰非常願意為了她們活下去。

 

然而現在身邊卻只有三個臭男人,這是何等的惡運。薰用所剩無幾的理智回想了一下,打出生到現在,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歷經過這種惡劣環境。家裡有姊姊,學校有轉學生,放學的路上也都是鄰近學校的可愛女孩,如此寸草不生的沙漠,簡直是慘無人道的阿鼻地獄。

 

 

「…羽風學長?」背後傳來阿多尼斯的聲音,薰氣若游絲地轉過頭,正好和湊過來的阿多尼斯大眼瞪小眼。

 

有點太近了,薰下意識退了兩步。

 

「朔間學長和大神上樓了,我們也去放一下行李吧。」阿多尼斯似乎完全沒發現薰的異樣。

 

喔。薰垂著頭應了一聲。自己的行李實在沒什麼好放的。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薰抬頭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發現零和晃牙進了同一間房間。

 

剩下的房間就是阿多尼斯和自己吧。薰踏進只有一顆黃光燈泡,略顯幽暗的房間。房間中央只有一張大床墊,甚至沒有床架。所幸床單枕頭看起來還算乾淨。

 

薰覺得一陣暈眩,完全想不起來上次跟男人同睡一張床是什麼時候的事。

 

真想死。

 

阿多尼斯看起來倒是沒有一點抗拒感。他的行李是一個大背包,但扁扁的,似乎也沒放多少東西。兩人把行李一人一邊放在床墊兩旁,薰靠內,阿多尼斯靠外,算是決定了地盤界限。

 

連涼被也只有一條真的很糟。薰看了一眼床上,完全想不出來人生還會有什麼事比必須和男人睡在一起,半夜可能還要搶被子或被踢下床來得更悲慘。還好現在是夏天,被子不蓋也不會死,就是不知道阿多尼斯是不是個好室友。

 

管他的,這種事情晚上就會知道了。薰一點也不想開口問學弟的睡相如何,也非常不想知道為什麼晃牙走出房間的時候皺著眉頭拉衣服領口,耳朵還有點紅。

 

羽風薰18歲,人生從來沒有這麼想詛咒現充過。

 

 

 

花了將近一整天移動,四人出門熟悉了一下環境,再稍微整理打掃過,天色也漸漸暗了。晃牙和阿多尼斯動手準備晚餐,廚房很小,零和薰再擠進去也只顯得礙手礙腳,乾脆各自先回房洗澡。

 

入夜之後,蟲鳴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四人坐在簷廊上一人端一盤咖哩飯,一下子便吃得盤底朝天。

 

「阿多尼斯,看不出來你還會做飯。」晃牙說。

 

「只是咖哩飯罷了,大神學得很快,馬上就會了。」阿多尼斯回道。

 

「狗狗,吾輩也會做咖哩飯喔。」零露出一臉「狗狗也誇誇吾輩嘛」的表情,晃牙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飯吃完了,羽風薰卻開始覺得餓。不是沒吃飽──阿多尼斯給每個人盛的飯量都像座小山──而是感受到渴求糖份的欲望。

 

好想吃甜食。

 

鬆餅,馬卡龍,杯子蛋糕,巧克力,太妃糖,水果聖代……想到今天原本要和女孩子去甜品店渡過愉快的時光,薰覺得自己迫切的需要精神食糧。

 

附帶一提,空空蕩蕩的屋子裡理所當然地沒有電視,只有一台破舊的卡式收錄音機,勉強可以收到有雜音的廣播。在黃色的燈光下聽起來頗有颱風天停電時的氣氛。

 

四個男人圍在一起聽DJ和來賓在雜音裡說笑話,氣氛實在很詭異。飯是阿多尼斯和晃牙做的,薰和零負責收拾,一個洗碗一個收垃圾。晃牙開了隔壁的燈,把帶來的電吉他和小音箱插上電,試彈了一段。

 

住的偏僻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怕吵到鄰居。沒事可做,睡覺又嫌早,乾脆就開始練習。

 

晃牙脫下鞋子,赤著腳彈吉他。零在這首歌加了一段鼓,用腳跟輕輕敲著地板代替。薰原本只想先練歌,阿多尼斯卻連舞蹈都一起表演出來,薰只得跟著隨便轉了幾圈。

 

「…薰君和阿多尼斯君都練習了舞步嗎,真勤奮,都是好孩子♪」

 

練完第一次,零用一種小朋友真乖阿公給你們糖吃的語氣笑咪咪地誇獎兩個搭檔。

 

「事先練習是應該的。」阿多尼斯點點頭。

 

「阿多尼斯就算了,輕浮男竟然會這麼認真,本大爺還真有點意外。」晃牙盯著薰一臉詫異。

 

「再怎麼說我也是學長,能讓你們兩個小鬼這麼囂張嗎?」薰挑了挑眉毛。內心暗叫好險,還好兩個學弟都是笨蛋。自己其實是因為計畫蹺掉練習才私下苦練這件事,估計只有朔間桑看得出來。

 

「好了,今天再練兩次就好。」零招了招手,大家各自回到定點,繼續第二次的練習。

 

 

因為狀態不錯,最後還是又多練了兩次。晃牙的吉他越彈越起勁,阿多尼斯也賣力唱跳,薰自然不能被學弟比下去,練到後來已經有點和兩人互別苗頭的氣氛。

 

不該那麼認真的。練習結束以後薰馬上就後悔了。已經洗完澡換了衣服,身體卻又熱了起來,而且精神亢奮,根本毫無睡意。

 

阿多尼斯在洗澡。薰就躺在床上聽著浴室的水聲,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卻什麼事情也做不了。沒有電視,沒有網路,手機訊號微弱,隔壁雖然有兩個人但他可沒不讀空氣到晚上去敲情侶的門。好了,羽風薰,你現在還能幹嘛呢?

 

反正事情也不會更糟了。薰閉上眼睛,決定努力想想美好的事物。本來今天約好見面的女孩子,現在是不是還在為自己的失約生氣呢?下次見面的時候得好好道歉才行。帶她到遊樂園玩,再一起吃頓飯,應該能哄她開心。還有明天和後天約的女孩……

 

越想越空虛。

 

薰雙手遮臉。想到這只是第一天就覺得人生一片灰暗,將近絕望。用膝蓋都可以想像夢之咲其他的團體多半都在休息,就算趁著假期早早開始練習,至少也是在正常的環境。絕對沒有哪個團體會像UNDEAD一樣跑到荒山野地進行這種名為合宿實為苦行,禁欲的程度超級背德過激,只差沒有到瀑布下念經打坐的活動。

 

而且禁欲的只有自己而已。

 

隔壁的笨蛋情侶只要和對方在一起去哪裡都無所謂,阿多尼斯也只要有足夠的食物就滿足(而且裝備了超厚的遲鈍濾鏡完全沒發現隊友在交往,一點也沒有被放閃光的困擾),也就是說,在這種環境下會感到不滿的只有自己。

 

痛苦不但沒辦法解決,連個出口都沒有。薰在床上翻滾了幾圈,臉埋在枕頭裡,掙扎了很久,最後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隔天事情一點也沒有變好。

 

薰頂著黑眼圈和死魚眼下樓的時候,腦中都還是一早醒來看到自己旁邊睡了一個上身赤裸的男人時差點把對方踹下床的驚恐感。

 

夏天很熱,屋裡連電風扇也沒有。阿多尼斯沒穿衣服也是正常的,起碼他還穿著褲子──這些事薰都知道,但崩潰的情緒一點也沒有改變。

 

尤其是一大早兩個人都有生理反應的時候。

 

這種物理上的窘境顯然需要解決,但是薰一點辦法也沒有。就算衝進浴室閉上眼睛也完全無法看到任何香豔刺激的畫面,腦袋裡面只剩下阿多尼斯淺褐色的赤裸上身,飽滿的胸肌、結實的腹肌與健壯的手臂。

 

這是何等暴力的視覺殘留,要是能在這種情況下解決,事情大概會更不妙。薰努力了半天,最後哀傷地看著小傢伙慢慢低下頭。

 

欲求不滿很痛苦。尤其是看到阿多尼斯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紓解完畢和憋住的人氣氛完全不同,薰不知道阿多尼斯看不看得出來。老實說現在的他一點也不在意這種事。

 

──但是這種不在意只維持到看到朔間零和大神晃牙神清氣爽的模樣之前。

 

現充果然還是去死吧。薰忿忿地想,完全忘了昨天之前的自己基本上也屬於該去死的族群。

 

 

 

薰心不在焉地咬著晃牙做的飯糰,在此之前他嚼了兩顆珍貴的口香糖,稍微補充缺乏了一整天的糖份,心情也稍微好了一點點。

 

好想吃鮮奶油,或是至少喝一杯焦糖奶茶。腦內啡一直處於低落狀態令人找不到生存意義。薰用死掉的眼神聽完零邊打哈欠邊補充的生存遊戲守則,毫無感想。

 

非常簡單地說,零的朋友除了房子還留了一個小菜園。白天得去摘摘菜除除草,另外在距離不遠的地方有條溪,沒事可以去釣魚加菜。

 

之所以要這麼分配工作,基本上是因為零在日落之前狀態都不好,無法進行太多次排練。盡量在白天完成雜務,晚上才能抓緊時間練習。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呆坐原地只會覺得時間過得更慢,雖然心不甘情不願,薰還是跟著零去了後頭的菜園。

 

零的友人似乎是個相當高明的農夫。菜園裡有十多顆巨大的高麗菜,外層的菜葉有許多被菜蟲咬出的大洞。薰在另一邊看到類似蔥的作物,旁邊還有蕃茄,後頭則是蕃薯田。

 

「後面也都是,吾輩第一次來的時候在這裡玩了很久呢。」撐著陽傘的零說道。

 

「你說的後面是哪裡……蛤?」薰轉過頭,不由自主地發出震驚的聲音。

 

 

一大片的蘿蔔田。沒有到無邊無際的地步,但是遠遠超過了薰的想像。說好的小菜園只要採點想吃的菜呢?說好的休閒菜田只是隨便種種呢?

 

完全記不得人生是第幾次被對方唬爛,薰瞪著一臉吾輩什麼都不知道哦的零,深深覺得自己到了現在還沒看透滿口胡說八道的吸血鬼也真是夠笨。什麼合宿集訓,根本就是替這人出門玩的朋友看家兼顧菜田嘛!

 

「交給薰君了,很簡單的,抓抓蟲,拔幾條蘿蔔就好了。呼啊~吾輩再不回去就要被曬乾了,人老了就是不經曬。」零打著哈欠轉身,黑色陽傘搖搖晃晃,一副隨時要倒在田邊的樣子,也不知道到底有幾成是真的。

 

薰理智上知道和對方爭執一點用也沒有,情感上還是忍不住撿了一顆小石頭扔過去。石子砸中零的傘,啪一聲彈了回來,零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慢吞吞地轉過彎,回屋裡去了。

 

 

就結果而言,薰幾乎在菜田裡耗費了整個白天,曬到眼前發黑。

 

蘿蔔田雖然蓋了網,蟲子卻遠比想像中來得多。薰花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完成大半,又摘了些蔬菜。午餐是晃牙(和只負責出一張嘴的零)做的,順便把屋子裡面大致打掃了一遍。

 

盛夏的午後,沒有空調,沒有電風扇。薰真心佩服阿多尼斯和晃牙的食欲。年輕人的體力真心不能小看,一旁的零和薰一樣吃得不多,但沒多久就開開心心地嚼起剛採的蕃茄。

 

有風的時候很舒服。四個人都在簷廊上休息了一下,商量著下午的計畫。零說事情都不急,等等可以先練習幾次再看情況決定。

 

「不過在那之前吾輩睏了,要先睡一會。」

 

「吸血鬼渾蛋你又想偷懶!喂!別靠著本大爺啊!」

 

零在晃牙的抗議中自顧自在晃牙旁邊躺下來側過身體,過沒多久就真的睡著了。剩下的三人互看一眼,反正閒著沒事,只好跟著躺下,整整齊齊地睡成一排。

 

 

睡醒的時候脖子很痛,薰揉著後頸。搞不清楚現在是幾點,總之天色還很亮。把練習用的曲子放出來唱了幾次,接下來是舞蹈動作的調整配合。許久不參加團練的薰其實不常在舞台以外的地方看到晃牙和阿多尼斯的表演,多看了幾次,忍不住有點感慨。

 

就算一開始只是小狗和小熊,青少年成長的速度畢竟很快。薰沒發現自己露出了零臉上常常出現的表情,也沒發現零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好快啊,距離畢業也不到一年了。

 

平時汪汪大叫的晃牙和不管去到哪裡都老是呆站在原地不動的阿多尼斯,只要拿起吉他和麥克風就像變了一個人,散發出耀眼的光彩。

 

比起過去生澀的表現,兩個學弟都有明顯的進步。薰這時才覺得零平常的老人語調也算是合乎心境。即使只差了一兩歲,看著後輩一步一步追上自己的感覺真的有些複雜。有一點點欣慰,更多的卻是小鬼別囂張學長還在這的不服輸感。

 

跩屁啊!有我在這裡,輪得到你們嗎!

 

 

到了深夜累到趴在床上,薰才慢了好幾拍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又中了零的詭計。累得發暈的腦袋根本沒有力氣繼續思考,薰模模糊糊地想,中招就中招吧,反正已經不是第一次,肯定也不是最後一次。不過只是看到學弟的進步就被激起競爭意識,自己好像也挺單純的嘛……

 

睡著以前薰最後看到的是從浴室出來走向床鋪的阿多尼斯。這傢伙又沒穿衣服。薰翻了個白眼,練習到最後大家都熱到脫了上衣,男人的裸體大概會變成這個合宿看到最多的東西吧。真悲慘,希望不要夢到就好了。

 

 

──然後就真的夢到了。

 

 

薰起床的時候非常不好。夢裡面的阿多尼斯不是裸上身而是裸全身,躺在白色的長桌上,身上還放了許多色彩繽紛,看起來非常可口的甜點。

 

──不不不,一般這種角色都是美女吧?薰驚恐萬分。高大健壯的學弟一絲不掛地躺在眼前已經夠震驚,小麥色的健美肌肉上頭放著草莓鮮奶油蛋糕、馬卡龍、蘋果派、水果聖代之類的甜點根本就是視覺暴力,讓薰腦中直接跳出了某位粉紅色頭髮的同班同學歇斯底里的怒吼。

 

低俗!沒品!太沒有美感了!

 

最讓醒來的薰感到絕望的是,那看起來竟然很好吃,而且自己真的想吃。

 

更悲慘的是,自己的身體也很老實。

 

 

 

薰在那天早上以後有好一陣子無法直視阿多尼斯。只要想到自己在夢境和腦海中對學弟做的事,就覺得悲慘和心虛。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節,薰百思不解。無非就是缺乏女性的滋潤,還有吃不到甜食。可是這跟阿多尼斯有什麼關係。

 

薰至今對這個學弟的了解不超過身材高大,沈默寡言,個性老實和喜歡吃肉。阿多尼斯是個好人,儘管有些笨拙,但就算以同性的眼光來看也不得不承認是個可愛的男孩子。

 

可是那都跟我沒關係啊。薰摀住眼睛嘆氣。

 

電線桿一樣的男人,從出現在練習室、校園裡、舞台上,慢慢來到家門口、坐電車時身旁的座位,現在竟然就睡在自己旁邊。這一定是什麼不吉的徵兆。

 

還是盡量離遠一點吧。薰心想,畢竟都是男人,靠近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不如說現在就已經越來越不好了。事情好像一直朝奇怪的方向發展,幸好阿多尼斯生性遲鈍,應該不會察覺,希望之後也能一直保持下去。

 

 

薰又錯了。

 

和電線桿保持距離的計畫才實行了不到兩天,竟然就露了餡。吃晚飯的時候,對方毫無預警的一記直球丟過來。

 

「學長似乎在逃避我。」阿多尼斯的眼神很直接,但表情有點難過。「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情嗎?」

 

本來吵吵鬧鬧的零和晃牙一下子安靜了,兩對眼睛一起看過來。

 

「怎麼會呢,多多尼斯君想太多了喔。」薰愣了一秒,馬上反應過來。「我是不喜歡男人啦,但是也沒到討厭的地步。真的真的。」

 

薰用盡全力顧左右而言他,假笑乾笑拖人下水樣樣都來,好不容易才在晃牙「你這傢伙欺負阿多尼斯了吧!」的怒吼中強行帶開話題。

 

電線桿君明明又呆又憨,怎麼會這麼敏感呢?薰覺得這個學弟實在是難搞。明明鈍到連零和晃牙在打情罵俏都看不出來,一天到晚都是不讀空氣的電燈泡,輪到自己時卻敏銳得嚇死人。

 

也許是不想被討厭,或是不想傷害別人。薰模模糊糊地想起阿多尼斯對於自己的外表容易嚇到小孩這件事似乎頗為在意,或許其實是心靈很纖細的人吧。

 

真麻煩,這下連躲也不能躲了。

 

 

畢竟同一個團體至少還要待半年以上,氣氛鬧得尷尬也不好。還好薰和女孩子的相處機會多,對掌握氣氛相當得心應手,幾次對話也都很自然,除了晃牙還是常常用不滿和懷疑的眼神看過來,一切基本上還算是順利圓滿。

 

沒有甜食吃的痛苦和體力的負荷在開頭的兩三天過後也慢慢緩解,人還是習慣的動物。熬過了地獄般的開頭,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就沒有那麼難過。

 

偶爾想吃一點不一樣的東西,菜園裡也有蕃茄可以啃。雖然不怎麼甜,好歹比餐餐咖哩飯和烤魚來得好──阿多尼斯和晃牙的廚藝只有這個等級,零大概會做別的,但一點也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

 

熬過這週,薰覺得就算是渡過了人生的一大關卡。以後可以大徹大悟,坐懷不亂了。雖然事實好像是因為欲求不滿已經逼近了臨界點,反而有一種迴光返照的清明,覺得自己既然能忍三天,再忍三天一定也沒有問題。

 

 

接下來的兩天也還過得去──除了還是作怪夢之外。這次的夢沒有之前那個道德淪喪令人髮指,就只是阿多尼斯和薰在咖啡廳裡並排坐著吃甜點,看起來和聖代一點都不搭軋的學弟拿起湯匙舀了霜淇淋說著「啊~~」親暱地餵食自己的畫面。

 

更不對勁了。

 

為什麼是阿多尼斯,為什麼這傢伙要餵自己。醒來滿頭大汗的薰完全不想知道夢境中到底有什麼潛意識。雖然情境不像上次那麼糟糕,但是這次夢裡的自己竟然開開心心地張嘴吃下學弟餵的霜淇淋,還用手指抹了對方嘴角沾到的餅乾碎屑放進嘴裡,醒來時嘴裡似乎還殘留著香草的味道,甜到令人頭皮發麻。

 

薰這次再也不懷疑夢的意含了,他懷疑自己的性向。雖然只持續了1秒鐘,還是讓他嚇得汗流浹背,寒毛直豎,完全忘了嘴裡甜蜜的味道有多珍貴。

 

 

一定是從來沒跟男人同睡一床過才會這樣,這是最靠譜的結論了。反正再捱兩天就可以回歸水泥森林,電線桿也可以當回路上的電線桿。薰一邊慶幸著行程已經接近尾聲,一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接著就是連續兩天的大雨。

 

雖然有輕便雨具,但在傾盆大雨中就像玩具一樣毫無效果。曬在簷廊下的衣服也全被濺濕了,沒有乾淨的衣服可換,四人只好又打起赤膊。

 

大雨打亂了所有的計畫。菜園和河邊都去不了,食材無法補充,咖哩飯吃到第五天,感覺跟啃樹皮沒有兩樣。

 

想要集中精神練習也沒辦法。雨聲太大,造成嚴重的干擾。最重要的還是,其實該練習的曲目都已經完成了,只剩下細部的調整。

 

但是誰也沒心情做這件事。一天只來一班的巴士,從下雨以後就沒來過了。雨不知道會下到什麼時候,毫不間斷的雨聲和潮濕的空氣令人心煩意亂,更讓人擔心的是這麼大的雨一下,山區如果有土石崩落,想回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雨中的木屋硬是產生了暴風雪山莊的效果,誰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晃牙非常浮躁,吃完飯就一直在一樓走來走去,一邊低聲咒罵,活像隻追著自己尾巴跑的小狗。

 

阿多尼斯一句話也沒說,像平常一樣默默地收拾碗盤,微微皺著眉頭的表情與其說是憂慮似乎比較接近困擾。零也跟往常沒什麼不同,白天永遠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正靠著柱子坐在簷廊下看著外面的大雨。

 

雨聲中斷斷續續傳來電吉他的聲音。八成是晃牙跑到那一頭自己練習去了。薰站在廊下,茫然地看著已經下了兩天,聲勢絲毫未減的滂沱大雨,心想這一陣應該是颱風,只是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會走。

 

晃牙練得似乎不怎麼順,一直聽到電吉他的爆音。

 

就現實面而言,還不至於有太嚴重的問題。零的朋友準備的食材相當充裕,就算再待五天也不會發生糧食危機。但這個事實並沒有解決現在這種壓抑低迷的氣氛。畢竟他們是真的被困住了,動彈不得,也無處可去。

 

累積的壓力,焦慮和鬱悶逐漸上漲,令人胸口發悶。

 

「啊~~煩死了!渾帳!!」晃牙大概是按捺不住了,砰地一聲推開了門,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吸血鬼渾蛋你也太悠哉了吧,想想辦法啊!」晃牙對著坐在地板上的零就是一陣怒吼。

 

「天氣不好,吾輩哪有什麼辦法。」零聳了聳肩,依然一副不關痛癢的樣子。

 

「沒有也要有!」晃牙吼完停了一下,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沒什麼道理。「本大爺才沒有時間在這裡瞎耗!」

 

零稍微皺起了眉頭。晃牙大聲量的怒吼讓零的頭有點嗡嗡作響,他慢吞吞地開口安撫暴躁的愛犬。

 

「狗狗乖,要不要跟吾輩一起睡個午覺?說不定醒了雨就停了。」

 

「誰要跟你一起睡覺!」晃牙一口回絕以後扭過頭,過了幾秒,大概是發現自己說的話有點曖昧,急忙開口更正:「本大爺跟你只是睡在一起,才不是一起睡覺!」

 

你不要更正還好一點。薰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臉上寫滿了無言以對和生無可戀。就連遲鈍到以往毫無反應的阿多尼斯也稍微睜大了眼睛,似乎終於嗅到一絲可疑的氣息。

 

晃牙的臉一下子變紅了。但當他正要開口繼續解釋時,零已經站起身,從容地拍了拍手抖掉上面的灰塵。晃牙還來不及反應,暗夜的魔王一伸手就把他整個人扛在肩膀上,輕輕鬆鬆地往樓上走去。

 

「吾輩和狗狗去睡個午覺。」

 

「──渾蛋!王八蛋!快放本大爺下來!」晃牙愣了一秒,憤怒的吼聲從樓梯上傳下來,過沒多久就在門板的阻擋下淹沒在雨聲中。

 

好喔,慢慢睡,最好永遠都不要再起來了。薰覺得自己沒有把內心話說出口已經是超級有良心。你們真是全夢之咲最棒的拍擋了,在外面大雨滂沱寸步難行的時候跑去兩人世界,丟下一根電線桿給我。

 

 

「大神和朔間前輩……?」連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多尼斯都忍不住發出了疑問。

 

「就是那種關係喔。」薰撥了撥有點濕的髮尾,「不要太在意,跟平常一樣就好了。」

 

「學長早就知道了嗎?」阿多尼斯露出困惑的表情。

 

「嘛,算是吧。」

 

應該說只有你不知道而已啊。薰真心覺得自己沒給阿多尼斯取錯綽號。就連輕音社那對雙胞胎都會記得在零把晃牙拉進棺材裡以後鎖好社辦的門再回家,全夢之咲大概真的只有阿多尼斯覺得那只是感情好的學長和學弟的溫馨互動。

 

 

雨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繼續待在一樓只是被噴進來的雨水濺濕,薰覺得沒什麼好撐的,乾脆上了二樓回房間躺著。

 

也許一覺醒來雨就會停。

 

 

阿多尼斯好像也上來了,薰在意識模模糊糊的時候感覺到旁邊有別人的體溫。在潮濕微涼的空氣裡,有一種微妙的安心感。

 

 

 

做了很疲倦的夢。

 

醒來的時候完全不知道時間,眼睛在昏暗中適應了好一陣子還沒能看清楚。燈泡也許是快壞了,昏黃的光線比平常暗上許多。

 

濃重的潮濕空氣包裹著自己的全身。頭很重,四肢沒什麼力氣,鼻尖好像碰觸到什麼暖暖的東西。

 

 

領悟到自己的處境時薰嗚咽了一下。不妙,非常不妙。大概是做夢的關係,平常睡姿還算規矩的薰現在變得亂七八糟,而身邊的人似乎睡得很沉,即使兩腿間夾了薰的大腿,背上貼著薰的額頭和臉也沒有醒來。

 

薰沒有時間思考自己到底是怎麼睡成這樣的。現在有更嚴重的危機需要解決。

 

用一句話來交待,薰下半身的局部很硬,而且還頂在學弟的屁股上。

 

真是跳到黃河洗不清的狀態。

 

 

薰非常小心地一點一點從阿多尼斯的雙腿中抽出自己的左腿。過程中盡量維持身體其他部位不動,連鼻尖也繼續貼在阿多尼斯背上。

 

學弟的背上混合著一點肥皂味和汗水味。薰拚命想著其他的事情轉移注意力,試圖減輕下半身因為摩擦產生的刺激。

 

阿多尼斯呼吸頻率稍微變快,薰就停下來靜止不動。反反覆覆了幾次,左腿才終於重獲自由。然而壓得麻掉的右腿不聽使喚,不得不在床上又多躺了一會。

 

 

昏沉的大腦加上潮濕濃重的水氣和欲望,薰在床上坐起來,阿多尼斯依然熟睡著,一動也不動。有些過長的瀏海散落在眼睛前方,閉著的眼瞼讓睫毛分外明顯。

 

薰吐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進了浴室。

 

 

又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還想了不該想的事情。薰幾乎可以感覺得到自己的額頭不斷滲出汗水。眼睛一閉上就會想起剛剛的畫面,睜開也無濟於事。

 

不管是肌膚的觸感還是身體的氣味,薰都想不起來別人的了。

 

反正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但一定會是最後一次。

 

薰閉上眼睛,繼續觸碰自己。在斷斷續續的快感中明白了夢境的理由。

 

 

淺褐色的皮膚像剛剛烤好的全麥麵包,金黃色的眼睛宛如蜂蜜,濃紫的頭髮是藍莓果醬。

 

以前怎麼會覺得這個學弟像電線桿,真是天大的錯誤。

 

就算是男人,看起來很好吃也太犯規了。巨大的飢餓讓薰幾乎可以聞得到幻想中的甜香。好想舔一舔阿多尼斯的手指,再一口咬下形狀可愛的耳朵。

 

 

 

彷彿回應薰的想像,下一刻,浴室裡響起了敲門聲。

 

 

 

「…羽風學長?你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薰覺得門外那個人的指關節簡直敲到自己腦門上了,門板的震動毫不留情,敲得人腦袋發暈。

 

背貼著門慢慢蹲下來,薰把臉埋進手臂裡。

 

汗水從汗溼的髮梢滴落到本來就凝結著水氣的磁磚上。所有腦海中的畫面一下子都消失了──此刻就在離他只有一門之隔的地方。

 

大汗淋漓,胸口和背上一片涼意。

 

有好多東西擠壓著自己。腳底到背脊又麻又漲,腰部的沈重感揮之不去。

 

浴室的燈光很亮,靠內的空間只有模糊的雨聲,寂靜讓阿多尼斯的聲音無限放大。而薰背抵著門板,無處可逃。

 

 

 

薰慢慢站起來,解開門鎖,推開門。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瞬間停止了。

 

在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之前,他一把摟住門外那個人的脖子,用力咬了上去。

 

 

 

 


 

 

後日談

 

 

薰接過阿多尼斯遞來的瓶裝茶,看也不看對方,咕噥著說了聲謝謝。

 

天氣很好,太好了。暴雨過後的天空烏雲被洗得乾乾淨淨,萬里無雲,刺眼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進車窗。薰瞇起眼睛,再次拉緊窗簾。

 

座位分配和來時一模一樣,對面的晃牙不時用懷疑和不滿的眼光看過來,薰很不自在,但是讓他不自在的事情遠遠不只這一樁。

 

 

早上離開時,阿多尼斯非常紳士地替薰背了背包,中午也跑腿去買便當丟垃圾,剛剛還去買了飲料。雖然這種體貼雖然令人感激,但薰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特別是對方用像是在照顧受傷動物一樣溫柔的眼神看過來的時候。

 

即使處於膝蓋以上肚臍以下的某個局部痛到早上必須謊撐是扭到腳才能掩飾走路姿勢不自然的尷尬狀態,薰也實在不想受男人的照顧,何況對方正是造成他局部疼痛的元兇。

 

車開動了,沒人說話。薰在沉默的空氣裡自暴自棄地放下椅背,決定學習某位吸血鬼白天走到哪睡到哪的精神,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補眠再說。

 

但是心情鬱悶,實在很難說睡就睡,畢竟想起來令人氣結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例如下了兩天的暴雨竟然在昨天晚上說停就停,時間掐得神準,彷彿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壓抑到極點以後失去理智做出脫軌行為,事發之後連天氣也恢復正常,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又例如自己明明三兩下就成功撩撥了顯然沒有經驗的學弟,差點在浴室裡就達陣,結果到了關鍵時刻卻敵不過對方野生棕熊般的強健體格,反而被一把扛抱出去(用的還是熟悉的米袋扛法,真心想給差評),根本來不及反抗就被推倒在床上。

 

後面發生的事實在太創傷,薰只記得阿多尼斯好像說了我會對學長溫柔的之類的屁話,但這完全跟溫柔不溫柔沒關係,問題是上下位置不對啊!

 

被壓在床上進入的瞬間,薰絕望地想,被獵物吃掉的獵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到底為什麼會以為自己推得倒這頭熊呢?

 

 

限制級事件的過程天殺的痛,痛到薰狠狠咬了阿多尼斯的肩膀一口。後果是不但被有樣學樣的阿多尼斯咬了脖子,還咬在無比顯眼,衣服和頭髮都遮不住的位置。

 

晃牙幾乎是每隔幾分鐘就會盯著那個牙印看,看得薰頭皮發麻。

 

幸好阿多尼斯早上好像跟晃牙解釋過了,晃牙才沒有當著大家的面質問。否則薰真想放棄做人。做人多累啊,薰看著列車開動沒多久就睡著的零心想,做吸血鬼和狗可都輕鬆多了。

 

一陣睏意襲來,薰無意識地看著晃牙望著車窗外的側臉,模模糊糊地想著,說起來阿多尼斯到底是怎麼跟晃牙解釋的來著……?

 

突然感到一股原因不明的惡寒,薰壓低了聲音湊向阿多尼斯耳邊。

 

「喂喂,你早上是怎麼跟小狗狗說的啊?」

 

阿多尼斯不明究理地看了薰一眼,薰繼續壓低聲音。

 

「就是那個……昨天我跟你的事啦。」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也跟著壓低聲音。

 

「我說,和學長發生了關係,會對學長負責。」

 

「什麼?!」薰嚇得忘了降低音量,這下不只晃牙,連附近的乘客都看了過來。薰連忙低頭致歉,顧不得晃牙懷疑的目光,整個人轉向阿多尼斯嚴正抗議。

 

「多多尼斯君在想什麼啊!根本就不是那回事的吧!」

 

「學長…?」阿多尼斯的眼神有些困惑:「我說的是事實,有哪裡不對嗎?」

 

薰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在心裡詛咒一萬次自己的意志薄弱。千不該萬不該,怎麼會對純情又認真,腦迴路比自己的性向還直的學弟出手呢。

 

不但被電線桿咬了,這根電線桿還宣稱要對自己負責到底。

 

薰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好像聽到什麼東西碎裂一地的聲音。

 

身為學長的尊嚴,感情觀,關係的主導權,單純的隊友關係……最嚴重的大概還是寫著「直男」這兩個字的匾額,從心裡的某處一路向下墜落,摔得面目全非。

 

意識消失前,薰心裡唯一剩下的念頭是,真怕了電線桿。

 

誰說電線桿筆直,世上有些電線桿……是彎的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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